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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4-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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摇摆武装的裂变:试析南口大战前国民博鱼体育- 博鱼体育官方网站- 博鱼体育APP下载军内部的矛盾斗争

  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前夕,冯玉祥所部国民军是一支颇为独特的军事武装集团。它在革命力量与北洋军阀势力之间摇摆不定,最终却被迫倒向革命阵营,对北洋军阀集团的覆灭发挥了关键作用。不过,在此过程中,国民军领导集团内部曾爆发激烈矛盾冲突。以往学术界多聚焦于冯玉祥在国共两党协助下的“进步”表现,对其内部冲突要么鲜有关注,要么将其视为国民军迷惑敌人的策略,认为矛盾只是摆脱困境的手段选择。笔者则认为,国民军内部的矛盾斗争,既是其旧军阀武装本质的暴露,也是其政治立场演变过程中的必然结果。下文将对此展开论述,以期填补国民军史研究的空白,并借此探寻其日后蜕变为新军阀及最终骤然崩溃的深层缘由。

  1925年12月24日,国民军攻克天津,并通过缴获奉军大量军械、收编地方武装实现实力骤增,成为北洋格局中不可小觑的力量。然而,就在其声势达至顶峰之际,内外危机已悄然浮现:外部,奉系张作霖虽暂退关外,却在暗中联络直鲁联军、山西阎锡山等势力,伺机反扑;内部,因直隶督办一职的归属,国民军各派系矛盾骤然激化——冯玉祥麾下的张之江、韩复榘与第三军军长孙岳各拥重兵,互不相让,甚至出现公开对峙的局面,其激烈程度为冯玉祥建军以来所罕见,直接埋下了后来分裂溃败的隐患。

  国民军一、二、三军联合攻打奉系李景林据守的天津。此役,一军张之江所部伤亡最巨、战功最著,故张之江及一军其他将领均认为直隶督办一职非张莫属,天津商会也纷纷致电段祺瑞,恳请任命张之江为直督兼省长。但国民军第二、三军亦觊觎直隶地盘,不断向冯玉祥施压。为维护国民军团结,也为践行此前对三军孙岳的许诺,冯玉祥当日致电段祺瑞,力荐孙岳任直督兼省长,并保举二军邓宝珊任直隶帮办,同时决定由二、三军接防天津,一军部分回防。

  此举引发张之江等人强烈不满。早在天津将破时,张之江得知冯玉祥有意让孙岳任直督,便约李鸣钟、鹿钟麟等以“注意舆论、民意、民生”为由,委婉表达自己主政直隶的诉求。12月25日,段祺瑞依冯玉祥之请下达任命,一军将领反应激烈,立即在天津召开会议,决定由张之江、李鸣钟、鹿钟麟、宋哲元、熊斌五人联名密电冯玉祥,称对直隶善后及中枢政事有具体主张,此举在冯玉祥施行家长式统治的一军内部,无疑是对其权威的公然挑战。27日,冯玉祥复电假意称“敬佩之至”,随即突然宣布“先行下野”,并于1926年1月1日正式发布下野通电。

  冯玉祥的突然引退,背后有较为复杂的政治考量。一方面,郭松龄反奉的骤然失败让他猝不及防,此时的国民军已沦为北洋各派系共同敌视的目标,他试图再次用以退为进的策略,通过暂避锋芒减轻各方压力,以便部下能重新整合力量应对奉系的威胁。另一方面,张之江等一军将领因直督任命产生的强烈不满,让他心灰意冷,决意借此机会敲打部下,以平息内部因权力分配引发的矛盾斗争。

  所以,他在“沁”电中称“近年国家纷扰,由于人人争权夺利……若大权独揽,何以服人”,这番话看似指向北洋各系争雄,实则暗含对一军内部争权的批评,当时舆论也从中窥出“国民军内部矛盾”的端倪。尽管张之江等人的不满暂时被压服,但国民军领导集团的裂痕已难以弥合。更令冯玉祥始料未及的是,他退居幕后不仅未能缓解敌对势力的压力,反而导致所部事权不一、陷入混乱。随着国民军处境日益恶化,内部矛盾进一步升级为不同政治倾向的派系斗争,为其后续的动荡埋下了伏笔。

  冯玉祥为稳定国民军局面,接连调整人事与防区部署:最初拟定全军退出北京,由张之江继任西北边防督办,李鸣钟、宋哲元、鹿钟麟、郑金声分任甘、热、绥、察四地都统;旋即又改弦易辙,决定固守京兆地区,由鹿钟麟负责防守,刘郁芬接任绥远都统;不久再将国民一军控制区域划分为京畿、口北及察区、绥远、热河、甘肃五区,分别以鹿钟麟、张之江、李鸣钟、宋哲元、刘郁芬为总司令,并提请段执政府正式任命,名义上以张之江为最高统帅,实则通过分配固定地盘安抚各派系将领。

  1926年1月4日,张之江通电暂代西北边防督办;9日,段执政府正式颁令任命。但这一安排很快引发矛盾:刘郁芬不愿离开经营已久的甘肃,托词,导致李鸣钟也以“患病”为由拒不赴任甘肃;更关键的是,张之江资历、才干均难孚众望,鹿钟麟、宋哲元等核心将领多有不服,难以驾驭全军。为此,国民军将领召开会议,决议政治主张、防区调遣等事务须经集体讨论、多数同意方可实行,实则否定了张之江的最高领导权。张之江愤懑之下,于1月11日以“才轻任重”为由通电辞职,虽在冯玉祥施压下勉强复职,但国民军内部已在对冯玉祥不满的旧隙之上,又添新的更为严重的权力冲突,局势愈发动荡。

  冯玉祥下野后,便授意部下先后向直、奉两方求和,但是,各将领对此意见分歧明显。张之江不仅坚决执行冯玉祥制定的谋和方针,甚至主张不惜代价向两方投降;鹿钟麟则坚持联直,尤其主张联合靳云鹗、田维勤部,坚决反对向奉系作出更大让步;李鸣钟则态度游移,时而与鹿钟麟意见相左,时而与张有不同看法。《向导》曾刊文分析国民军领导层的政治倾向,指出其内部存在两部分倾向,一派以鹿钟麟等人为代表,属于进步武力,主张继续对奉作战、亲近民众;而另一派则以张之江等人为代表,仍秉持军阀争地盘的心态,谋求与奉系妥协。这一评论虽有偏颇,却也精准点出了国民军领导层关于战略分歧的实质,是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不同政治倾向的矛盾斗争。

  1926年3月初,国民军在津南战场击退直鲁联军,津东与奉军形成相持,军事出现转机,随即加紧与奉系和谈。3月2日,张之江致电张作霖,称“冯公业已下野,本军全体将士情愿惟我公马首是瞻,恭听指挥”,并愿“无条件奉还”热河。但张作霖提出国民军需交还直隶作为议和条件。10日,国奉双方代表拟就“和平意见”十条,核心内容包括:国民军无条件让出热河;直隶督办由奉方从杨宇霆、张学良、张作相中择一任命;孙岳调任北京警卫总司令,率部驻防京兆地区等。12日,张之江又派张树声赴奉,已有出让直隶之意,却遭到鹿钟麟等人坚决反对。14日,鹿钟麟致电冯玉祥,明确表示“让热可,让直不可”,质问“我两次大牺牲为直,让直何以对人民及阵亡将士”,并指出“奉天中坚郭松龄败亡,张宗昌、李景林近又覆败,奈何以数十万敢死之士割地求和”。但张之江仍一意孤行,只是由于张作霖对和谈毫无诚意,其妥协努力最终未获实际结果。

  3月中旬,国民军陷入空前困境,奉军在津东猛攻,直鲁联军于津南反攻,吴佩孚攻取河南后沿京汉路继续北上,三路大军形成合围之势。屋漏偏逢连夜雨,国民军本指望苏俄从海上运送军火补给,可俄轮被奉军扣留,军火补给彻底落空。为保存实力,冯玉祥于3月14日密令鹿钟麟等从前线撤退,并运动北洋元老王士珍出面通电主和调停。但鹿钟麟拒不从命,不仅虚报李景林部已全线溃退,还指使电报局扣发王士珍15日的求和通电。

  然而,战场局势并未如鹿钟麟所愿:直鲁联军分三路沿津浦线北上,韩复榘部无力抵挡;奉军接连攻克卢龙、迁安、乐亭等地;直系靳云鹗部也已进抵石家庄。国民军已处于三面包围之中,退无可退。3月18日,鹿钟麟被迫发出王士珍等人的求和通电。20日,张之江、李鸣钟等联名通电,表示愿意遵从王士珍15日的通电,撤回原防,专力开发西北,不再参与内争,前敌将领也由鹿钟麟领衔通电赞成撤兵议和。但是,令人注意的是,同日张之江、李鸣钟、鹿钟麟等致各报馆的通电中称,其在回复张绍曾的电报里有“若各方承认聘老划直热为缓冲之议,敝军再当全部退往西北”等语,但在实际发给张绍曾的电报中却并无此类表述。这一细节暴露了国民军内部的意见分歧,尤其是鹿钟麟等人并不甘心无条件撤回原防。只不过此时冯玉祥仍能遥控全局,故这种事权不一的矛盾尚未完全凸显。

  “三一八”惨案发生后,冯玉祥于3月20日仓促出国,将国民军残局交由张之江等人收拾。3月22日,国民军撤离天津,但领导层对于以后的战守方针却陷入分歧。本来,冯出国前曾明确指示全军退至南口以北,以保存实力。张之江主张严格执行这一指令,放弃北京,但鹿钟麟等将领坚决反对,多数部下也不愿轻易放弃京畿地区。22日,鹿钟麟、李鸣钟在北京召开军事会议,决议以十二万兵力固守京畿。26日,鹿又公开表态,称国民军决心坚守,“倘无和平办法及正式交待,决不放弃北京”,此举实则是对张之江指挥权的公然对抗。彼时张之江远在张家口,面对鹿、李的分庭抗礼束手无策。而鹿、李二人内部意见也并非完全一致,鹿钟麟主张在固守京畿的同时挥师入晋,以拓展退兵驻地;李鸣钟则认为阎锡山虽有趁火打劫之心,但尚未公开敌对,此时攻晋无异于“于怨丛中又增一秦”,反对贸然行动。

  3月23日,张之江突然致电总理贾德耀请辞,并提议由鹿钟麟继任察哈尔都统,择李鸣钟或鹿钟麟兼任西北边防督办,且特意将电报交由北京警卫司令部转呈,显然是有意向鹿、李二人施压。鹿钟麟等人见状,连忙于25日通电表态,称冯玉祥虽已出国,但“张督办之江久孚众望,且相处有年,自当听其主持,以示诚服”,公开表示顺从指挥。张之江见目的达到,遂于次日通电宣布继续统率国民一军,不再提辞职之事。但鹿钟麟仍坚持固守京畿,张之江于是在31日再次致电贾德耀,请求任命鹿钟麟为察哈尔都统,试图将其调离北京。对此,鹿钟麟于4月3日派门致中等前往张家口,向张之江说明国民军不退出北京的原因及维持现状的必要性,以求获得谅解。

  鹿钟麟之所以坚守京畿,既有对当时军政形势的判断,但也夹杂着个人保留地盘的考量。当时,张之江身兼察哈尔都统,鹿钟麟难以染指察哈尔,且察哈尔无论地位还是资源都远不及北京。加之张之江驻节张家口,鹿钟麟不愿受其直接节制,难以自主行事。此外,鹿钟麟对与直系谋和仍抱有期待,靳云鹗屡次致电国民军,称吴佩孚有合作“诚意”,并希望国民军勿退出京畿,这无疑更坚定了他的坚守决心。鹿曾向记者解释,坚守是为保障中外人士及数万朋友的安全与生计,这番话虽言不由衷,但公开拒不听从张之江指挥的态度已十分明确。

  4月初,直系田维勤部督师北上,但在进至琉璃河后顿兵不战,这让国民军误以为和谈有望,随即加紧派代表与田维勤、靳云鹗接洽议和,以期推动吴佩孚放弃对国民军的成见。但是,吴佩孚始终顽固坚持联奉讨冯立场,还通电否认有代表与国民军接触。

  国民军赴保定、郑州的议和代表王乃模、何遂返京后,向鹿钟麟建言,称“非倒段释曹不足以迎合吴氏而得其欢心”,以此作为挽回大局的对策。张绍曾派来的策士张廷锷也持同样观点,认为此举既能打动吴佩孚,即便不成,也可借曹锟、张绍曾之力缓和其态度。靳云鹗则暗示国民军,应“容纳汉口吴佩孚的意见”解决某项重大问题;丁春膏更直接致电鹿钟麟,点明吴佩孚意在先倒段祺瑞、恢复曹锟自由。吴佩孚的私人代表耿遒熙入京后,也劝鹿钟麟“做两件露骨事”以表议和诚意,明确提出驱段放曹,称如此必能获吴佩孚谅解,还提及吴佩孚在电文中也表示,国民军若有和谈诚意,当先落实此事。这些情况无疑坚定了国民军发动第二次北京政变、推翻段祺瑞政府的决心。

  冯玉祥下野之初便定下驱段释曹的方针,欲以此向吴佩孚示好求和,若和解不成,便迅速撤离北京制造中央权力真空,坐视直、奉两系为争夺北京控制权与总统宝座火并,自己再收渔翁之利。所以,4月9日夜,鹿钟麟依计派兵包围执政府,段祺瑞仓皇逃往东交民巷。但是,张之江在政变前后态度反复无常,先是默许行动,事后又公开表示反对,这一行为让他与鹿钟麟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激化。

  3月30日,张之江致电吴佩孚,明确表示“国民军亟与贵军合作,以应付奉军,如共同作战尤所愿也。至尊方如以驱某为可,亦无不可照办”,暗示愿以与段祺瑞决裂为条件换取联合,足见其完全赞同倒段之举。鹿钟麟发动政变前,也曾致电张之江征得同意。4月10日,张之江复电鹿钟麟,称“对时局无成见,联吴为向来主张”,再次确认态度;4月13日,他又接连两次致电吴佩孚,恳请其“入京主持”大局。事后鹿钟麟通电解释,驱段是将领共同商议的结果:“佥以法统不复,无以树立国之基;障碍不除,无以开和平之路;趋向不明,无以图进步之良宜”,因此确定“首言恢复法统,次言除障碍者去段,又次言趋向者迎吴”的行动方针。

  国民军发动的第二次北京政变,是政治实用主义的典型体现。国民军本就因频繁倒戈饱受诟病,此次突然倒段,更坐实了其反复无常的骂名。李景林、张学良等联名抨击国民军“前日拥段,今日驱段;前日囚曹,今日放曹……好恶无常,恩仇不定”;吴佩孚对国民军释放曹锟的示好之举无动于衷,对鹿钟麟的一再电邀更是置之不理。总理贾德耀也公开表态,称“此次鹿钟麟之不法行为,不能得任何方面之同情”。因此,在多方指责之下,国民军陷入极为尴尬的境地。

  鹿钟麟见政变陷入僵局,连忙致电张之江,请其赴京共商善后之策。但张之江并未给出确切答复,仅含糊表示“须探明各方面意见后再作决定”。当阎锡山就国民军驱段之举向他问责时,张之江竟直接撇清关系,称“此乃鹿钟麟所为,非我所知”。4月11日,他甚至对人诟骂鹿钟麟“此举无异于坐炕招夫”,以女子不贞杀夫再嫁作比,其推诿责任、落井下石的做法,实在令人齿冷。

  张之江不仅在政变失败后急于推卸责任,还直接拆鹿钟麟的台。按照冯玉祥原定方针,若驱段释曹迎吴不成便撤军,但撤军需数日准备。固然此次政变效果不佳,靳云鹗、田维勤等直系将领仍致电鹿钟麟,对驱段之举表示认可。但是,张之江却在4月11日以督办名义直接电令前方将领撤兵,还召回兵站总监,切断鹿钟麟所部的粮秣供给。即便如此,鹿钟麟仍试图做最后努力,争取靳、田支持,不肯仓促退兵。张之江见状进一步施压,于14日致电李鸣钟、鹿钟麟,以“出洋留学”为由提出辞职,同时举荐李鸣钟继任西北边防督办、鹿钟麟调任甘肃督办,试图以此逼迫二人就范,还持续以断绝供给相要挟,迫使鹿钟麟退兵。

  4月15日,奉军占领南苑,直军同时进抵西苑,国民军被迫撤离北京。但全军最终撤往何处却再次引发了内部分歧。冯玉祥出国前曾留下训令,要求必要时全军撤至内蒙古丰镇以西,但绥远地区人烟稀少、补给困难,且冯玉祥不在军中,全军退守此地能否稳定军心实属未知。张之江、李鸣钟等主张严格执行冯训令,而鹿钟麟等人则坚决反对。结果,国民军仅退至南口一带。因此,北京虽出现了权力真空,但奉、直军阀却也失去火并的直接诱因,直奉两系联合围攻南口国民军的政治基础依然存在,冯玉祥原本期待的坐收渔翁之利并未出现。不过,从全国大势而言,国民军在南口的坚守吸引了直奉军阀主力的注意力,为广东革命政府北伐创造了绝佳战机,这是不可磨灭的历史功勋。但当时的国民军将领并未认识到这一点:鹿钟麟等主张死守南口的原因主要是不愿向直奉示弱;而张之江则因权威再次受损,决意对鹿下手,以至必欲去之而后快。

  舆论界早已对国民军内部的分歧有所注意。《申报》在4月19日的“天津通信”中分析道:“一军内部间,尤各自为谋,主和派之张之江、李鸣钟、刘郁芬辈,均不支冯之所为,而劝冯出国,早熄战祸;其主战派之鹿钟麟、韩复榘、郑金声辈,则犹希冀于逐段释曹,博吴欢心,庶几国直合作,共遏奉军,而国军仍得留京师,对中央政局有合作之权。”第二次北京政变时,鹿钟麟拟定的布告原写有“总统曹公”,后删去“总统”二字,东方社据此断言张之江与鹿钟麟之间“已发生葛藤”。

  而吴佩孚、张作霖也早洞悉国民军内部的矛盾,他们认为张之江可以利用,而鹿钟麟更代表冯玉祥,故采取“拉一打一”的策略。张作霖在与张之江的往来电报中,屡称张“向号诚笃”、“素所敬重”,还对李鸣钟示好,称其“皆愚夙所推许之人”,却斥鹿钟麟“在京妄为”,“演成重重怪剧,贻笑中外”。吴佩孚复电张之江,提出国民军需交阎锡山改编才可和谈,但允许张“保留一个师”,对鹿钟麟拥护“总统曹公”、欢迎自己北上主政的表态则始终未直接答复。吴、张的分化手段,无疑加剧了国民军内部的矛盾。

  国民军退守南口后,张之江仍不断派人向奉、直军阀求和。奉、直恰好利用他急于求和的心理,将矛头直指鹿钟麟,力图挑起国民军内部的火并。奉军公开表示,张之江直属部队可保留,其余必须缴械,若张协助收缴鹿部武器,就允诺让他出任甘肃督军。吴佩孚也致电张之江,劝其缴鹿军械,称“如鹿钟麟缴械,则当任君为西北边防督办”。5月下旬,奉军再次公开宣称,张作霖认为张之江“诚朴”、“堪共大事”,且西北军除“冯鹿二人外,其余均不是赤化”。这番表态让张之江、李鸣钟等人愈发认定,鹿钟麟已成为力图向直奉求和的障碍。

  4月下旬,张之江在国民军将领会议上反复强调:“为保全西北军实力,总以避免战事为上,否则愈坚持愈陷绝境,终将全军覆没。”其言外之意,无非是希望鹿钟麟去职。只因其他将领主张先讨论战守策略,鹿去职的提议才被暂时搁置。但张之江始终认为只要鹿下野,就能缓和与直奉的关系,于是暗中劝鹿引退。他和李鸣钟在致张作霖的电报中,甚至将“保全鹿钟麟生命,由其自动下野”列为议和条件;所派代表张树声与直奉接洽时,不仅提出“撤销冯玉祥、鹿钟麟等激烈分子的统兵权及军中职务”,后来在奉方明确要求“逮捕鹿钟麟解交中央处分”时,也奉张之江之命应允下来,其为求和不择手段的心态可见一斑。

  鹿钟麟见状,于5月初在张家口称“病”,声言不再过问军务;当张之江任命他为察哈尔都统时,他也以“戎马倥偬,无暇顾及政治”为由未敢直接接管,而任由张之江旧部维持一切。但是,张作霖、吴佩孚并不相信张之江的示好,认定这是国民军摆脱困境的权宜之计,始终对其保持警惕。至此,中国近代史上出现了颇为滑稽的一幕:张之江拼命想投靠直奉军阀,而对方却拒不接受,反而极力将其推向革命阵营。也正因直奉的判断失误,张之江等人解除鹿钟麟兵权的企图才不了了之,国民军也未因此出现更大的悲剧。

  实际上,当时国民军内部矛盾不止张之江、李鸣钟与鹿钟麟的纠葛,张之江与蒋鸿遇的冲突同样激烈。蒋鸿遇足智多谋,被时人称为“智多星”,冯玉祥也赞其有“统帅之才”。1925年,段祺瑞任命冯玉祥为甘肃督办,时任西北边防督办参谋长的蒋鸿遇以“甘肃进可攻、退可守”为由,建议冯玉祥占据此地。冯采纳后,派刘郁芬代理甘肃督办,蒋鸿遇任帮办。1926年西北军组建第十二师,蒋鸿遇任师长,率部布防绥远、宁夏边境。

  当南口战事吃紧时,张之江想调蒋鸿遇部增援南口,自己率军入甘,可蒋鸿遇行至包头后,见绥远群龙无首,便滞留不前,意图代理绥远督署。此时张之江已派宋哲元赴绥远任职,无奈之下只得暂任蒋鸿遇为绥远都统。但蒋鸿遇在任上大肆安插亲信、截留款项,令张之江极为不满。国民军退守南口后,张之江担心蒋鸿遇会阻断西北退路,竟派孙连仲先行侦察,授权其对蒋“便宜行事”,暗含伺机诛杀之意。所幸蒋鸿遇在增援雁门关时遇车祸受伤,才侥幸躲过一劫。

  8月中旬,国民军从南口败退,韩复榘、石友三等部投靠晋系,虽主要为保存实力,但也与他们和张之江等人的矛盾不无关系。此后,韩、石虽又回归国民军,但却已埋下深深的裂痕,这导致了二人最终对冯玉祥的背叛。

  南口大战爆发前,国民军仍未脱离旧军阀武装的底色,内部矛盾斗争在所难免,但是,这毕竟产生了严重的后果。国民军领导人在军事战略上的严重分歧,是国民军在华北溃败的重要原因之一,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其政治进程。张之江缺乏抵抗奉直联军的决心,一味主张妥协求和,甚至发表整顿学风的通电,使国民军在政治上愈发倒退,逐渐疏远国共两党与人民群众。鹿钟麟虽在对奉态度上比张之江强硬,但对直系方针与张并无多大区别,在对待进步势力和民众的立场上也如出一辙。

  所以,尽管张、鹿二人的分歧有不同政治倾向的成分,但本质上却是冯玉祥左右摇摆的政治态度在两人身上的不同投射,只是由于二人个人才干、作风有别,故在军中影响力判若云泥——鹿钟麟显然更受中下级军官拥戴。1926年8月国民军从南口败退时,张之江惊慌失措、指挥失当,使部队遭受重创,其个人威信也彻底扫地,此后再未在国民军中担任过实权职务。

  国民军在此时的内部矛盾斗争,是对自身此前政治进步倾向的直接否定。这支军队始终缺乏明确的政治主张,行事仍未脱离军阀实用主义权术的窠臼,其先天不足、缺乏政治与经济凝聚力的严重弊端已暴露无遗——种种迹象,实则已预示了日后西北军骤然崩溃的结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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